记者接到此次采访任务时,苏浙边界河道堵坝事件已经结束。到达上海后,太湖流域管理局水政水资源处负责同志拿出一叠近10厘米厚的文件,说这些便是太湖局所有关于堵坝事件处理过程的文件。记者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思绪也随之回到了两个月前……
起因 被污染的河流
江苏省苏州市盛泽镇与浙江省嘉兴市秀州区为邻,麻溪港为两地界河。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盛泽镇印染业快速发展,2000年其工农业总产值达到58.6亿元。众所周知,印染业的水污染问题十分突出,如果没有完备的处理设施和充足的处理能力,它所产生的污水进入河网后将给下游带来致命的灾难。
麻溪港便是嘉兴市接纳污水的一条河流,全长约13公里,河宽40~80米,东接苏嘉运河、西接澜溪塘,是杭嘉湖北部地区涝水向东的排水通道之一,同时也是沟通澜溪塘和大运河的一条七级航道。多年来,来自上游的污水一直困扰着当地的居民,水产养殖业不仅遭到严重损失,生活用水质量也在不断下降。早在1993年,这儿就曾发生过由于上游污水造成大量死鱼事件,十余年来,当地群众虽然通过多种途径呼吁,但水污染没有得到根本治理。据太湖流域管理局太湖监测管理处近年来对江浙边界水质监测结果表明,麻溪港上游的水质常年为Ⅳ类~劣Ⅴ类。
堵坝 不理智的行为
两省这一边界水污染纠纷由来已久,嘉兴的受害群众也一直期待着能够得到根本解决。去年5月14日,国家环保总局曾就此问题专门召开了协调会,形成会议纪要,并于8月28日送发两省政府。协调纪要明确要求江苏方到2003年底出境水应达到规定要求。苏州市应按照要求向嘉兴市支付100万元补偿费。
然而,治理水污染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此次协调依然没能阻止群众的过激行为。本应拿起法律武器来保护自己的农(渔)民,却走上了违法的道路。
2001年11月22日凌晨,嘉兴市秀州区王江泾镇、西堰镇群众运用了船只和机械,开始他们所谓的“零点行动”,沉船筑坝,封堵了边界河道麻溪港。有关部门虽出面协调、阻拦和劝解,但群众情绪极不稳定。据当时参与协调的太湖局有关人员回忆,他们赶到现场时为下午1时40分左右,江苏、浙江两地群众均在各自地界内树起若干条大幅标语,在约50米宽河道上,有6台推土机在推土作业,上下游共有20多条作业船只,其中部分船只正在向河道内抛投石料,堵坝已露出水面约0.5米,顶宽约15米。至下午3时,在各方的严厉制止下,参与堵坝的群众才停止了行动。然而此时,这条深约3.5米的河道已被完全封堵,一起严重违反《水法》、《防洪法》和《河道管理条例》的水事案件就这样发生了。
协调 多方的努力
记者发现了这样一张电话记录单:时间是2001年11月19日10时10分;来电方为江苏省水政监察总队;受话方为太湖流域管理局水政水资源处;电话内容如下:浙江省嘉兴市秀州区欲封堵江浙两省界河清溪塘(即麻溪港),现电话正式报告太湖流域管理局,要求予以制止。接到电话后,太湖流域管理局立即组成调查组,赶赴现场进行调查、协调,同时要求两省水利厅派人同赴现场协调。调查人员当天到达现场后,河道还未封堵。当晚,调查组与浙江方面交换了意见;第二天,调查组又在盛泽镇与江苏方面交换了意见。双方均表示配合太湖局工作,防止堵坝事件发生。
然而,让人痛心的事还是不可避免。11月22日,当嘉兴群众自发堵坝行为开始后,太湖局迅速将事件缘由和处理的意见上报水利部。当日上午,太湖局局长刘春生专门召开局长办公会议,研究处理这起水事案件,决定由局长刘春生和副局长王道根带队,由局水政水资源处、水资源保护局、工管处和太湖监测处等7人组成调查组,于当天下午赶到现场。他们随即听取了江苏省水利厅以及苏州市政府等有关部门的情况汇报,又随即赶往嘉兴,敦促浙江省水利厅迅速制止了封堵行为。
11月22日凌晨,嘉兴群众封堵麻溪港的消息于第一时间迅速汇报到水利部,并惊动了国务院有关领导。朱镕基总理、温家宝副总理以及国务委员王忠禹分别作出重要批示。水利部在第一时间派出了工作组,并按照朱总理批示精神,派部党组成员、国家防总秘书长
鄂竟平会同国家环保总局领导,赶往嘉兴进行调处。
11月22日下午,水利部工作组抵达现场后,与太湖局工作组一起连夜召集两省水利部门进行调查、协调,并形成了解决矛盾的7条原则意见。11月23日,鄂竟平秘书长直接乘车来到堵坝现场。在广泛听取两省意见的基础上,水利部工作组与国家环保总局副局长宋瑞祥率领的工作组密切配合,提出了四点协调意见,并与两省政府领导进行了蹉商。浙江省副省长章猛进、江苏省副省长王荣炳分别表示从社会稳定的大局出发,坚决执行中央领导的批示精神。在对协调意见进行了进一步蹉商后,11月24日,两省和两部(局)领导分别在协调意见上签了字。
拆坝 艰难的历程
《协调意见》明确要求江苏方立即责令盛泽镇所有超标排污企业停产治理,并依法予以处罚,同时立即查封排污暗管。浙江方则立即组织拆坝,恢复河道原貌。
可是,水污染治理需要一个过程,加上还没有得到相应赔偿,浙江方群众害怕拆坝后污水再来,因此不能接受这一事实。为了保证拆坝工作顺利进行,12月5日夜,水利部又派出工作组来到嘉兴。驻守在嘉兴的太湖局拆坝督察工作组汇报了有关情况。第二天,他们来到拆坝现场受到围阻,周围百余群众手持标语,情绪激动。劝散围观群众后,下午4时,他们又驱车至杭州,向浙江省副省长章猛进通报了有关情况以及水利部领导的要求。
12月7日下午,章猛进副省长受省委书记张德江、省长柴松岳的委托,专程来到嘉兴。他明确要求嘉兴市坚决执行中央领导有关指示和《协调意见》要求,尽快拆除拦污坝。12月8日上午,他再次来到嘉兴,现场对数百名群众开展了耐心细致的解释工作,稳定群众情绪。随后,他来不及吃午饭,又同王江泾镇的4个村干部以及20余位农(渔)民代表进行了座谈,使代表们对《协调意见》的内容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和理解。
当晚6点30分,嘉兴市公安干警和镇村干部到拆坝现场进行清场,并劝阻护坝的农(渔)民离开现场。晚10时25分,施工队进入现场。他们克服了作业面狭窄、施工设备不易展开以及雨大、雾大、天气冷等困难,于12月14日将坝体基本拆除,河道恢复了通航。19日,太湖流域管理局太湖监测管理处对麻溪港堵坝拆除情况进行了现场实测。12月20日,水利部工作组组织太湖流域管理局、浙江省水利厅对堵坝拆除工作进行了验收。
协调会议之后,苏州市立即成立吴江盛泽地区水环境综合整治领导小组,并采取了相应的措施。12月6日下午,太湖流域管理局工作组对盛泽镇治污情况进行了督察。该镇已对主要印染企业采取了轮产、限产措施,对超标排放企业实行临时停产,并正在制订水污染治理的长效措施,7个污水处理厂除两家因停产或轮产外,其余均在运行。2002年1月11日,太湖流域水环境监测中心再次对这一地区河网的污染情况进行调查,按有关国家标准评价,盛泽河道出境水质已达到3~4类水标准。
反思 认识的升华
尘埃落定,人们不禁痛定思痛。
这是一起因水污染而引发的水事案件,我们先不评价嘉兴群众的做法,因为他们的行为无疑是违法行为;但他们的目的我们却不能轻易否定,因为他们要生存。我们也不评价苏州企业的行为,因为他们的行为无疑也是违法的;可是他们的目的我们也不能轻易否定,因为他们要发展。在生存与发展之间,我们该如何选择?其实这个答案并不难,那就是发展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生存不能以失去理智为代价。
近20多年,太湖流域经济高速发展,到2000年末人均GDP已超过3000美元。可是带来的水污染问题已日趋严重。太湖流域管理局副局长叶寿仁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道:“我曾做过一些暗访,一些地方,水是黑的,空气是臭的。”客观地说,“九五”期间太湖流域水污染治理工作取得了显著成绩,缓解了太湖的水污染进一步恶化的趋势,但问题却没有得到根本解决。
2001年10月30日,水利部部长
汪恕诚在中国水利学会成立70周年大会上,首次提出了水环境承载能力问题。他说:“我们不仅要通过分析水资源的承载能力来决定国民经济应怎么发展,生态应该怎么平衡,还要在考虑到水资源承载能力的同时,考虑水环境承载能力,两者必须同时考虑。”20天后,苏浙边界河道堵坝事件便印证了这一论点。太湖流域在发展经济过程中,正是没有考虑水环境承载能力,造成一边加大治理力度,
一边是水污染依然严重的现象。
要从根本上解决太湖流域水污染问题,彻底杜绝类似事件发生,治污是根本。治污不能仅从工矿企业达标排放入手,而要在分析整个太湖流域水环境承载能力的基础上加以解决。必须加强流域水质、水量的统一管理,制定合理、可行的流域水资源的开发、保护规划,并认真加以落实。同时,要加强太湖局在流域水资源统一管理、水政监察和水污染防治方面的工作力度,加强流域水政监察工作建设,强化流域管理机构在省际边界水污染、水事矛盾调处中的地位,为流域水资源的可持续利用保驾护航。
在采访即将结束时,叶寿仁副局长告诉记者,他们已完成太湖流域水资源保护规划的编制工作,准备提交上级有关部门审定,现正在组织编制太湖流域水资源综合规划,拟定省际边界水污染、水事矛盾预防和协调机制。同时将加强流域水功能区管理,抓紧研究边界地区水环境承载能力,提出纳污总量意见,进一步加强流域水资源的统一管理。回到北京后记者获悉,汪恕诚部长在今年全国水利厅局长会议上宣布太湖流域十年治理工程启动。也许麻溪港事件)就此会成为历史,因为这不仅是记者的愿望,也是两省群众的愿望。